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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怀念的村庄

时间:2019-03-27  浏览人数:7

五六岁的年纪,泥巴还没玩够,农忙季节却来了,牵牛的缰绳顺手就交到了小屁孩满是泥巴的手上,于是童年记忆的开端,总是一头牛从田野里缓缓走来。


犁耙是每个庄稼人家的重型器械,牛,几乎是每户标准配置的劳动力,它们是村庄里的重要成员,若是谁家的牛生病了、怀崽了,跟人一样会引来左邻右舍的关心和讨论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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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路上遇见牛来了,从来都是人给牛让路。即便是牛无缘无故在人面前拉泡屎,人连屁都不敢放一个。


不过,倘若你是挑着担子,通灵性的老牛也会在路边停下来,让你先走。


村庄里,离水近的人家养水牛,离山近的养黄牛。公牛有公牛的好,母牛有母牛的用,公牛力气大、犁田快,母牛每年都能生头牛崽子。


父亲犁田的风格就像打仗一样,我家养的自然是公牛。除了力气大,公牛的性子也烈,它偷吃庄稼或者嗅母牛屁股的时候,你过去赶他,它猛地一甩头,瞪着眼睛顶着两只锋利的牛角就扑过来了,经常把我吓得撒腿就跑,连牵牛的绳子都扔地里不敢捡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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虽然偶尔受它一次惊吓欺负,但我家养的公牛更多时候是带给我骄傲的。村庄里放牛的地方就那么几处山坡、几个山谷,大家放牛都喜欢聚集在一起,两头公牛相遇,往往免不了一场打斗,也许是为一处青草,也许是为一头母牛,也许是为上次未分的胜负。


决战之前两牛相对,怒目圆睁,哞、哞的咆哮声响彻山谷,激动的蹄子将尘土和草刨起,抛出很高很远的弧线。别的牛也吃不成草了,打牌的人牌也玩不成了,东一泡尿西一泡尿的狗也站着不动了,大家都停下来,整个山林顿时杀气腾腾。


不枉我平时总把牛往深草处赶,也不枉我经常手里拿本武侠小说的熏陶,我家的黑色大公牛被养得牛毛顺滑、骁勇善战,凭借强壮的四肢、锋利的双角,每一次都能将对手打得落荒而逃。而胜利的它则会一声长哞,在草地上狂奔着翻腾几圈,那威风,像是奥运田径场上夺冠的运动员。


若是有母牛发春了,常常会惹得一大群公牛没心思吃草,只要我家的大黑牛一走过去,其他的小公牛自然就怯生生地闪开,但每每这时候,我会很生气,生气它经不起诱惑,整天在人家的牛屁股后面闻来嗅去,如果把精力花在“爬背”这件事上,哪还有力气犁田?当他后腿间粉红的东西长长地伸出来,我才不管那么多,瞄准了就是一棍子打过去,硬邦邦的,咚咚响。


接下来它就老实了,但要生我好几天的气。只有割一捆青草给它,我们才能重归于好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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放牛好玩,好玩在放牛坪是个大游乐场。牛儿吃草,人们很忙,有人织毛衣,有人纳鞋底,有人讲婆婆(媳妇)的坏话,有人看闲书,也有人生出一堆火来烤红薯,更多的人没卵事,找块平坦的地或石头——围在一起玩扑克。


五十K,一对王,升级,拖拉机,炸金花,斗地主……纯玩没味道,还得输赢点什么,要么一两毛钱,要么“含胡子”。“含胡子”是指输了的人,自觉在地上拔一根草,或者摘一片叶子含在嘴里,直到下一盘结束,新的一盘开始。如果继续输,接着含。


手气不好的时候,一颗草能在嘴里含出苦味或甜味来。


耍赖?要是打牌耍赖的,大家推他去钻牛屁,让他猫着身子从牛肚子下钻过去。


我不喜欢玩牌,我只看武侠小说,从九阴真经到葵花宝典,从李寻欢到楚留香,从日月神教到红花会,江湖血雨腥风,总是一合上手里的金大侠、古大侠,抬头已是天黑了。 而牛,早已不知去向,隐隐约约记得,它往深山走。


月开始黑,风逐渐高,我在深山里找牛。很多次是夏天,我穿着松松垮垮的塑料拖鞋,披荆斩棘,越到柴草深处越心焦,越觉得拖鞋碍事不好走,于是想象着自己练就了金钟罩铁布衫、刀枪如入、金刚护体,干脆把拖鞋抓在手里赤着脚往前赶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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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里的每一个坡、每一个谷,都有一段故事、都有一段传奇,怪就怪我平常听得太多,记得太细,这下终于坏事了。听老人们讲,那个坡上埋着一个吊颈鬼,这棵树下葬过一个农药鬼,四周漆黑,转了两圈之后仍在原地,我断定自己撞上了最灵异的倒路鬼。


大吼、唱歌,这些壮胆的招数都没有用,我哇的一声就哭了,泪水滴在被荆棘划破的臂上、腿上,方才感觉到疼,原来眼泪真是含盐的。


更恐惧的是,我在想要是放牛把牛丢了,回家怎么跟父母交代。牛可是家里最值钱的家当,丢了它,父母会打死我的。


我经常挨打,每到开学必挨一顿,父亲打我的理由是因为我成绩不好,读书都是浪费学费。我确实从来没有考第一,但向来都是二或三,最差也是第四,我想他只是找借口,他不过是心疼我拿钱去交给老师,所以总想饱打我一顿解气。


而一头牛,足够我交几个学期学费了,要是丢了它,我想都不敢想。就连哭也不敢哭了。


找啊找,翻过一座山头,又是一个山头,走到我突然醒悟:牛通常是边走边吃,一般不会跑太远。于是再倒回来,边走边“哞、哞”地呼唤,都快走到我下午看书的位置了,忽然听见树叶响动,顾不得是牛是鬼,我大步走上跟前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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竟是我家的大黑牛!


下午我忘了把牛鼻上的绳子摘下来,它大概是绕着一棵树吃叶子,竟然把自己给缠在树上了。时间已是深夜,天如黑幕,山风呜咽,夏蝉和着蛐蛐的鸣叫此起彼伏,大公牛庞大的身躯隐匿在黑夜里,眼泪汪汪地望着我。


我轻拍它的额头,老牛,少年,终于可以一起回家了。


还有一次,同样是天黑大家一哄而散,我合上手里的书本,牛又是不知去向,翻山越岭找到半夜,仍不见牛的踪影。可是这一次,牛是摘了缰绳的,缠在树上是没有可能了。


到了半夜,又冷又饿,我只能边哭边往家走。我的脚步像极了烈士走向刑场,我做好了心理准备,就等着父亲的扁担抡到身上来,我等着他对着我怒吼:明天你去拉犁!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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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步履蹒跚地往家走,快到家门口的草垛边上了,我感觉到黑暗中隐隐有两点寒光闪动,虽然那光亮也是黑黝黝的称不上光芒,但我站在黑夜里,还是能确切地察觉出来。


是我家的黑牛,它正一边摇尾巴赶牛蝇,一边慢吞吞地嚼稻草呢!我没到家,它已经比我先回来了。


从那之后我知道,其实村庄里走出去的每一个人、每一头狗、每一头牛,不管黑夜白天,他们都能找到回家的路。


并不是每次放牛都直到天黑的,有些时候,太阳还挂在树梢,我们就急急匆匆把牛往家里赶了。因为得到可靠消息,晚上村子里会有人放电影。


其实不用刻意去打听,白天听到村子里噼里啪啦的鞭炮声,就知道今晚可能有电影看了。做寿、嫁娶、小孩抓周、新屋上梁、考上中专或者大学……家有红喜事,只要是家境稍微好点,都要隆重庆祝的,白天摆酒宴请客人,晚上最热闹的就是放电影了。


放电影的场地一般选在村小学的操场上,两颗大树之间拉起一张巨大的白布。如果是秋后季节,也可能是在一片空阔的田里,立两根木头做柱子。月亮在白莲花般的云朵里穿行,晚风从田野上吹来,风里有腐朽以及新鲜的味道,那是泥土混杂着花朵草木的气息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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离天黑还很早,操场已经成为孩子们的游乐园,玩滑轮车,推滚铁环,跳绳,打kuakua(音),弹玻璃球……大家有什么好玩的东西,都爱拿到操场上来露一露,电影还没开始,已经玩得汗湿衣衫了。


卖米花糖的也闻讯挑着担子赶来,一角钱一小包,也有管状的,五颜六色,两分钱一根;还有瓜子,两毛钱能买到一小竹筒。刚炒出来的瓜子还是热的,倒在衣服的小口袋里,千万不能跑太快了,要不然会簌簌地晃出来。


我爸很少会给我零花钱,但也不打紧,从自家粮仓里掏点黄豆、小麦、苞谷出来,照样炒得嘎嘣脆、香喷喷的。


鸡进笼了,天快黑了,各家各户就陆陆续续扛着板凳、竹椅来了,来在前面的占着中间靠近放映机的位置,后来的再逐渐往前面和后边扩散。没带凳子的,找块砖头、石头、一节木头,或脱掉一只鞋垫在屁股下面。后来的,想坐下也没有好位置,只有往后边站,再晚的就只能找块石头踩上去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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还有一些后生胆子大,坐在高高的草垛上,或者爬在树上看。


放映员是不会早早地放映电影的,他抽着烟等着大家玩够,得等天全黑下来,直到场上有手电晃动了,他才有条不紊地把胶片装上去,打开放映机。


小时候有两个人是我最崇拜的,一个是开拖拉机的师傅,一个是电影放映员。因为在我眼里,他们有文化和技术,走到哪里受人欢迎,有人递烟。


你占了我的位子,前面的人挡了后面的人视线,你找一串丢了的钥匙,他高声叫唤自家的孩子……电影还没开始之前,每个人都把自己的声音调到最大音量,放映场上一片喧闹。


但只要电影一放,顿时就安静了,整个村庄只听得见电影对白的声音。


那时看过的电影有《妈妈再爱我一次》、《少林寺》、《风流乾隆》、《方世玉》……还有《地道战》、《地雷战》、《铁道游击队》一类。


其实我只是大略地分辨一下谁是好人、谁是特务,我的注意力不在看不太懂的剧情上,我这里站一会,那里站一会,放映场上的热闹已经够我看的了。


大概是农村电压不稳定的原因,电影放映机经常会有些故障,放着放着就“烧片子”了,于是只好把烧掉的一段胶片摘掉,然后接着放。如果摘掉的多了,电影情节就不连贯,放映员会因此招来嘘声一片。


但他下一次来村里放电影,大家照样热情地欢迎他。


头天晚上的电影,到第二天仍然有余热。早读课上,只要有人开个头,大家议论的话题必定是昨晚的电影情节,而再没有人有心思读课文了。


若是有人能有幸捡到一截摘断的胶片,那一定会成为全班的争相抢夺的焦点,大家围绕着一小截电影胶片,指着里面模糊的影子说,看,这个就是昨晚的方世玉。


那时,我们看电影不只局限在本村,方圆十里以内的地方,大家都不放弃,只要知道那个村晚上放电影,就会前呼后拥一路赶过去,有时候看完电影就着月光走到家里,已经鸡叫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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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来,村庄里家家户户都有电视机了,镇上电视台点播电视剧的方式逐渐取代了电影。猪饲料的广告放完之后,播映员用不标准的普通话报节目:今晚的电视节目有——《神雕侠侣》四集。然后是长长滚动的祝贺名单,谁家做寿、谁家考上大学,声名是更加远播了,但却没有了那份大家坐在晒谷坪上一起看电影的热闹。


再后来,随着电视节目的增多,点播电视剧也不时兴了,大家习惯了在家看电视,再也没人请放映员来村里放电影了。


只是我常常有些怀念,怀念在村庄里与小伙伴,与月亮,与星星,与树木,与草垛、与河流,与庄稼,与小鸟,与大黄狗,与青瓦房子,与风,与雪一起看过的露天电影。